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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支书
作者:陈香屹    人文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6-06-13

  (一)

  每到5月,这片山就迎来了雨季。连绵的雨将生机从老天爷那儿求了来,让草木、牲畜呼呼啦啦的生长着,长的这片山上的南窑村老老少少乐开了花。但这几天,退休好几年的老支书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今儿个他一清早带着雨蓑风笠,又蹲在自家的堰塘前吧嗒吧嗒抽起了旱烟。远处,一群孩子背着比自个儿脊背还宽许多的书包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泥泞的山道上,就像玩杂耍;可这杂耍并不好玩,路的一边就是崖,滚下去就是个死。孩子们也不知到底怕不怕,依旧深深浅浅的走着,那每一脚下去,老支书的心就颤一下,像是踩在了他的心坎上,踩得他牙梆子咬了又咬。

  “看个球啊,鱼都跑到人家田里了!”老伴拿着铁锹在后面骂了句。

  老支书没应。

  “你蹲到这还能蹲出个花花儿?你还真把自己当现在的支书了?过来请你一次你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老伴见老头子没动,朝近又走了几步。

  老支书还是没应。

  “列几家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个个都是村上出了名不要脸的,人家不愿意让路从自家田里修过去,你还能把人家吃咯?”

  老支书嘴咧了一下,又闭上了,嘴上叼着的烟斗却在逐渐大起的雨里燃的比刚才还亮,就像三天前来找他的李仕山临走时火热的眼。

  (二)

  “老支书,你看这路怎么修啊!”李仕山将一叠用塑料袋子包了好几层的资料摊到正在修渔网的老支书前。“县里把修路的资金都批下来半年了,可贾家那几户就是死乞白赖不让地!”

  “么的其他法子了?”渔网破的厉害,老支书眯着眼,就着天井的光比了比窟窿大小。

  “么法子!除开他家那块儿地,要么就得翻两道梁通过来,要么就得从崖边走。县上的人都来测了好几次了,也是同一个意见,只能从他地里过。”

  “说了给补地么?”老支书头朝后仰,眯拢着眼,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开始剪网上的线头。

  “说了,没用!我上次去贾家,一提这事,老贾头差点没一锄头把我脑壳给削了!”

  “呸,他有那胆母猪就都上树了!老贾什么人我不知道?”剪刀转了个圈,渔网上的窟窿算是方正了。“贾家有没有说啥原因?”

  李仕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搓了搓手。

  “怎么啦?有什么难处?”老支书将剪刀放下,拿起梭子。

  “贾……贾家……”李仕山一紧张,又犯了结巴。抬头看了看老支书,他坐在椅子上一梭子一梭子补着网,似乎也并没什么责怪的意思。李仕山叹了口气:“贾家说,祖坟在那块田里。”

  老支书没回话。

  李仕山坐在那,眉头紧锁的看着老支书一梭子一梭子将渔网重新补好,不时叹口气。

  “小李,你来村上几年了?”

  “三年。”

  “你学问高,思路活,这几年村子上种木耳、杏鲍菇、林下养鸡啥的都是你搞起来的。着实整的还不错。”

  “那都是老支书你支持。”想起这几年的事,小李心头有点激动,坐直了回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两年前毕业后考到双乳镇,被分配到了这最远最偏的南窑村当起村官,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镇上没谁教,村里没人带,村民们也都没一个服这个没有一点经验的小干部,纵使他有多好的点子,也没人听他的话。要不是老支书一直支持他,别说这些事他干不成,恐怕自己早被这深山里活了祖祖辈辈的村民们哄得卷铺盖走人了。

  “不,的确是你自己很不错,身上有股子倔劲。”老支书摘下老花镜,揉揉眼。“但这村里的事,说到底还是人的事,你晓得不?”

  “晓得的。”

  “人家那是祖坟,挖不得啊。”老支书叹了口气。

  “可路不修,那些村里的土产靠着黄泥巴路运不出去多少啊。”

  “运不出去算了,也饿不死人。你要是真挖了人家祖坟,那说不准要闹出人命的。”

  小李头一仰:“要致富,先修路!这可是国家说了的!”

  “那也不能挖人家祖坟啊!这是祖辈的规矩!”

  小李口一张,还想说什么,老支书把手一扬:“这事我没法帮你,回去吧。”

  小李愣愣的看了老支书一眼,似乎没想到历来都是他最大依仗的老支书,这次竟然就这么不管了。他满肚子的话在嗓子眼里绕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憋了回去。他低下头,将资料收了起来,又随口说了些其他的事,起身准备走。但临到出门时,他又停下了,转过身,望着着仍在堂屋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的老支书,心里一阵翻江倒海。

  “去年村上两个孩子,就是这个月份从崖边摔下去的。”小李站在门口,挡住了外面的光亮,老支书看不清他的眼。

  “前年也有一个。”小李低下头,轻轻叹口气:“记得前年那个,在我才来的时候,总是跳着脚跟我屁股后面叫我四眼,我没少怄气,一直都挺讨厌那孩子。”小李停顿了下,沉默了一会。

  “要是他还在,应该上高中了吧。”小李的眼睛始终无法看清,但老支书却奇怪的感到,那双眼所射来的火辣辣的目光。

  老支书低下头,将烟斗反过来在地上敲了敲:“狗娃子。四队的。”

  小李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句话,因为老支书抬起头时,门口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只有漫天的雨,依旧不紧不慢的飘着。

  老支书在眼嘴上填上烟叶子,拿起兜里的火柴一划,于是烟斗在光线并不怎么好的堂屋里又亮了起来。许久许久,屋里都只有抽旱烟时那吧嗒吧嗒的声音。

  (三)

  进村有三条路。一条从临镇的红星村六组绕道对面梁上,然后从山沟里的小河可以趟过来;一条从叶家坝上来,但要翻三座梁;还有一条就是从山脚下直通过来的,但靠着崖,一下雨滑不溜秋的,大人都得勾着腰走,不然一个不留神就要着了山沟沟的道 。往年还好,小学初中都在村上一个学校里上,但随着外出务工的越来越多,村儿里空了起来,加上山里条件不好,村上又穷,老师都不爱来。就在前年,最后一个老师也走了。于是学校关了门,孩子们只能去山脚下的学校里上学。

  孩子们图近,一般都走第三条路。可这路吃人啊!每年雨季,这路就开始邪门,专瞅着小孩不放,一群孩子有时走着走着,到了山脚下才会猛然发现少一个。镇上虽然早都规划了要修路,但崖边不好修,有些地方需要挖进山里好几尺,挖机又上不来。老支书去镇上说过好几次,但因为资金太大镇上也只能朝县里打报告。去年年底,资金总算批了下来。本以为这次就能顺理成章的修起来,可贾家霸着中间一块好地死乞白赖不让。

  老支书知道那几家子情况,的的确确是祖祖辈辈住那块的,田间三个大坟,埋着好几代人。老支书嘴上不说,心里跟镜似的——贾家肯定是不会让的。谁会让别人挖自家祖坟?这要死后怎么见祖宗啊!

  但孩子可怎么办?孩子又没做错什么。上前年那狗娃子,是自己看着在村里爬大的,皮是皮了点,那也是娃娃式皮,也没多招人恨。老支书记得有一次狗娃趁着晚上来老支书堰塘里捞鱼,老支书听见塘边的狗一叫,快七十岁的他一轱辘从床上翻起,拿着扁担就追了出去,可人是看清了,逮却没逮着。本想着第二天上门说道说道,结果第二天一早狗娃又不知道从哪捧了一大盆鱼苗子,嬉皮笑脸的给老支书送了来,弄得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发火。这就是孩子,全凭自己喜乐干事。孩子能有错吗?

  都是那吃人的山沟沟啊!在知道狗娃子出事后,老支书整晚没合眼,心里就跟火钳烙了一样。第二天天没亮就冒着雨上山,挖了几根松树的苗子挨着崖种下,可没想到去年又出了事。这让老支书铁了心,一定要帮村里把路修成。小李年轻,很多事情他不懂,老支书只有自己去跑,三番四次才把资金给跑下来。可现在……

  一边是不容分说的的祖上规矩,一边是活生生的孩子和村里的脱贫致富,老支书蹲在雨里,愁的就像吃了颗鸡苦胆。

  “支书爷爷!”一个声音将老支书从思绪里捞起,一抬头,一群孩子从远处走过来,其中一个高兴的冲他招挥了挥手。

  “爷爷不是支书了。”“他是!”“他不是,李四眼才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慢慢又走远了。

  “怎么办?”老支书喃喃的问了一遍。

  “什么?”老伴见骂了半天没反应的老头子嘀咕了句,有点诧异。

  “还是要修啊!”老支书将烟嘴一收,站起身。

  “老头子你又发什么猪瘟啊?”老伴一扬锄头,作势吓唬他。

  老支书咧嘴一笑:“我说,咱们去买头大象,给你补补!”

  “补啥?”老伴疑惑的问。

  “免得你嘴里的没的吐!”老支书哈哈大笑,手一背,朝堂屋走去。

  老伴想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脸一红,骂骂咧咧的追着老支书去了。

  “你个死没正经!”

  “哎哟,好好好,不闹了,咱们打鱼去。”

  “下雨天打什么鱼嗨?”

  “就今天打,打二十斤!”

  (四)

  当晚,老支书拿着鱼挨个去了那几户姓贾的家里。每家人在一开始都满脸堆笑的将老支书迎进去,但不一会必定又会连人带鱼请出门。有一户,直接就将鱼扔到了门外。老支书也不恼,反而嘿嘿的笑着,赔了几句不是,也没瞅地上的鱼,手一背就像没事人一样,走了。

  第二天,老支书提着锄头到了姓贾的一户劳力不足的田里。尽管也没谁搭理他,他还是乐呵呵的这一锄头那一锄头,将田垄修整了一番。

  第三天,老支书家里猪崽满了双月,赶忙抱了一头给那刚卖了猪寻猪崽的姓贾一户家中。

  第四天,老支书又去了贾家地里……

  一个月后,几户贾家主事的人共同摆了一桌酒,将老支书请了过去。老支书似乎早就料到有这一天,临走时将不知从哪翻出来的一把年深日久的锄头一背,笑嘻嘻的过去了。

  “老支书,最近你天天朝我们几家跑,弄得我们怪不好意思的,这杯酒敬你!” 老贾头坐在桌子中间,将酒一提,满桌子也随着举起杯子,敬向了老支书。

  “没啥,没啥。”老支书喝着酒,满脸笑着。

  “老支书,我们真的很敬重你。但这修路的事,你再怎么说都没用的!”,将酒端起,一口气喝了下去。

  老支书嘿嘿一笑,又喝了一杯。

  “老支书,这事没得商量。”一个五十来岁的人说道。

  老支书还是嘿嘿一笑,就着酒的辣味还在嘴里,夹了口菜。

  “老支书啊,你这样,我们也过意不去。都是一个村的。”一个年轻点的提着酒,敬了老支书一杯,却挨了贾家老长辈一个白眼。

  老支书叹了口气,将酒提起一饮而尽。

  “村里现在木耳一年能产8000多斤,但卖出的只有4000多斤。杏鲍菇一多半烂在地里。桃子杏子核桃,上万斤的林产,满山都是钱啊。嗨,你们都不要钱吗?”老支书望着贾家年轻的那个小伙子问道。

  “要!”小伙子想了想说。自己以前处了个对象,恋爱谈了多年,可最后硬是因为彩礼问题没结成。他心里一直窝着一团憋屈的火。这让他没多顾忌几个族里老长辈瞪来的目光。“这个我知道,杏鲍菇在外面卖的火了去了,现在村里好几户都会了这方面养殖的手艺,到时再教教我们家,大家一起种,产量翻翻好几倍不成问题!”

  “你个不孝的,滚出去!”一位老长辈发了火,气的吹胡子瞪眼。

  “哎,人家孩子说的也是事实,你要骂就冲我来。”

  “我骂你做啥?”老贾转过头,指着那小伙子:“我骂的是这个忘了自己姓啥的孬种!”

  “人家怎么孬了?人家讲的是对的!我给你说,路只要一通,你家别说增收5、6千的,两三万都有可能。你想想,咱们身后那么大面山,按小李的路数来,完全可以开发出林下产业,什么现在流行的林下养鸡养羊的,还可以种好多果树,我们这土地可都是富硒的,在外面很吃香的!”

  “那也不能从咱们贾家祖宗坟上修!”

  “那从哪修?你说,老贾头,你说从哪修?”

  “我们不管!要是从祖坟上过,这修路的事就没得商量!”老贾头涨红了脸,一点也不让。“对,没得商量!”“就是,没得商量”除了几个年轻人以外,桌上四五个年龄稍大点的都闹了起来。

  “哼,你们不管?死人要紧还是活人要紧?那三个孩子的事你们忘了?”

  “啪!”老贾头被老支书讲话一将,有点恼羞成怒的把桌子一拍,吼道:“说了没得商量!要修,就从我老贾脖子上修过去!”

  老支书定定看了看老贾,一些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他掏出烟杆子,慢慢填上烟丝,掏出火柴一点,抽了一口。老支书望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看向了老贾,嘴里吐出一口烟:“老贾,小时候山上姓田的地主你还记得不?”

  老贾一愣,没想到老支书怎么忽然提起这个。半晌回到:“记得。”

  “那年岁人真是命苦啊,嗨,你们这些孩子哪晓得以前旧社会的苦哟。”老支书抽着烟,似乎深深陷入了往事。

  “好多年前,我们家和你们家都是干长工的,年年爬起来没日没夜的做,年年到头家里存不下一粒米,账还越欠越多。”

  “是啊,那年岁真不是人过的。”老贾头叹口气,也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后来,共产党来了,打倒了地主,分了咱们田,这才开始让人有了活路。政府鼓励我们开荒,成立生产队,工具和牛畜都可以轮着用。大伙积极性都高,漫山遍野的开荒,那几年收成一下就上来了,家家年末都有了余粮,这可是老以前从没有过的事。”说到这,老支书话头一转:“但有时,年岁不好,哎,那几年灾荒哟。”

  “哎,说起那时,人真是饿疯了。”老支书喝了杯酒,接过话:“那几年大旱,方圆十几里能吃的都让人吃了,我跟老贾那年才十几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胆子更大,为了找吃的,我们就往深山里走,看能不能运气好找点什么。走了多半天,也说不上点儿好点儿背,遇见了一头感觉都快成了精的野猪,好家伙,两三米的块头,一见我们就冲了过来。”老支书用手比划着那猪的样子。

  老贾头见桌子上有人露出不信的样子,接上了话:“真有那么大,老支书没骗你们!”老贾说完,又接起老支书的话头:“嗨,你们不知道啊,那野猪又黑又蛮实,跑过来的时候感觉蹬的地面“咚咚”响。我当时就吓坏了,老支书见状从后面一把扯住我,喊着朝树上爬。可我魂都丢了一多半,哪还有劲啊!在树下怎么爬都爬补上去。这时,野猪已经冲到了跟前,一甩头将我从树上撂下来。看,腿上这疤,就是那野猪的牙拱的。”老贾说着,将裤子卷起给大家瞧。”

  “那野猪好长的牙,一头拱来,腿上一热,低头一看,直接戳掉一块肉。我当时已经被那畜生拱倒在地上了,它转了一圈又继续朝我身上扑,我当时眼一闭,心想,或许就要交代在这了。”老贾说完,望着老支书:“这时,老支书发了一声喊,也不知道他从哪找了一块大石头,对着那野猪就砸了过来。那野猪皮厚,但仍被砸的嗷嗷叫,想去拱老支书,但他身子灵便,绕着树左闪右闪,硬是没让那畜生挨着他。”老贾说着,与老支书对望一眼,两人都哈哈一笑。

  “最后,老支书硬是用石头,将那猪赶走了。”

  “嗨,可惜没啥趁手的家伙,不然咱们打头野猪回村里,那可是大功臣!”老支书嘿嘿一笑。

  “没死就算好的,那么大的野猪,是咱俩能惹的起的么?”老贾笑着拍了老支书一下,又看向了满桌子听着他讲话的晚辈,接着说:“我腿当时是废了,压根走不了,是老支书将我背回村上的。来的时候走了多半日,回去的时候走了差不多一天。”老贾说到这,拉过老支书的手:“哎,要不是你,我说不定就埋那了。”

  “瞎说什么话,难道我还能丢下你自个儿跑了?一个村上的,从小一起放牛割猪草长大的,虽然不是一个姓,但也跟亲兄弟没啥两样。”老支书笑着说。接着叹到:“那几年灾荒,幸好有共产党的救济粮发下来,不然,咱们才真是要饿死啊。灾荒一过,人缓过劲来,政府就带着咱们修堰塘,将水蓄住,那以后,旱灾可就难不倒我们了。再以后,给咱们讲技术,带着咱们种林产,现在村里小李还给大家讲林下养殖、种木耳杏鲍菇,带着咱们发家致富。”老支书将往事一点点回顾着;“现在,党还要给咱们修路,让我们山里烂在地头没人要的东西,拿出去换彩电、换冰箱、换拖拉机,让家家日子富起来。你们说,这路到底应不应该修不修?”

  桌上的人有的点头,有的低头露出思索的表情,有的望向了老贾。只见老贾脸上白一下,红一下,脸色变换着,似乎内心十分激烈的在挣扎。

  难啊!路修通了,大家日子都能好过,可祖坟怎么办?老贾头心里思索。难道真把祖坟让人挖了?那我死后遇见爹妈还有老祖宗,在村上又哪还有啥脸面啊!坟头都保不住,我还配做人嘛?

  “不行!就是不能修!再怎么说都没用!”老贾喝了口酒,下了决心,对着老支书说道。

  老支书心里一叹。他默默的把烟袋收起来,别在身后,一勾腰,将自己从家里带过来的锄头,竖在了老贾头面前。

  “这路,必须得修。你们要是心里不舒服,你们就拿着这把我家老头子去世前用过的锄头,去把他的坟给挖了去,我绝不说半句话!”老支书认真的说道。他明白,自己心里越是波涛汹涌,越得沉着下来。

  “补偿你家的地,要是没合适的,我家那几块地也随你挑!”老支书将桌子上的酒一干:“要是你想通了,愿意挪动祖坟的位置,钱村上给你出。这事我回头跟小李商量。办不到你找我就是!”说完,老支书环顾一周,将锄头举起来:“今天,这锄头我就撂你们这,算是我刚才说话的证明。不管你答不答应,一个月内这路一定会动工!不能再让村子这么穷下去了,更不能让孩子再被那山沟沟给吞了!” 老支书将锄头向地上一扔。

  贾家一桌子人,看着地上的锄头和老支书,都静静的没再说话。老贾头望了一圈,嘴里骂骂咧咧了几句,一甩手,一个人走出了堂屋。

  老支书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五)

  农村人讲究彩头好,特别是在修路这件事上,一定要挑个黄道吉日,放上几挂鞭炮,以示吉利。所以直到月底,村上才安排动工。

  当天,村民们几乎都来到了现场,时辰一到,锣鼓一敲,鞭炮放起,这第一铲子挖下去,那磨了两年修路的事就算动工了!看着现场围着挖机、推土机好奇张望的人们,老支书心里却不敢像他们一样欢乐自在,总还绷紧根弦,只要路没彻底修完,这弦恐怕还得一直绷着。

  老支书仍旧每天到贾家那几户去,生怕有什么闪失。但每次遇见老贾阴郁的脸,老支书就感到忧虑。

  一天,老支书从贾家回来,正打算去鱼塘看看,忽然小李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老支书,老贾头今天一早就睡在了挖机下面,死活不让动他的田,你快过去看看!”

  当老支书来到现场,这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派出所人也来了,看见老支书,点了点头,随后指了指躺在挖机下嘴里不停嚷嚷的老贾头,露出和小李同样束手无策的样子。

  老支书心里盘算了下,从人群中走了出去,来到了老贾头前面,定睛一看,老贾头手里抱了一把柴刀。老支书一愣。

  “什么都别说,今天要么我死在这,要么你们把挖机开走,没得商量!”老贾头见老支书来了,叫的比刚才更凶了。

  老支书向前走了几步,老贾头见状,将刀子往脖子上一架:“谁也别过来!我反正是黄泥巴埋了半截的人了,你们大可试试!”

  “我比你埋的还多半截哩。”老支书笑了笑,继续朝前走,“要不,老哥来陪陪你?”

  老贾头见吓不住老支书,忽的站起,把刀一举:“你再朝前走一步,我就先把你剁了!”

  在场人们心里无不一紧,派出所的干警立马准备向前冲,嘴里喊道:“老乡,别激动!有事好好说!”

  “说个球!我老贾头没用,今日连祖坟都保不住,我也不屑活的了!”

  “那咱俩一起。”老支书平静的朝前走。

  老贾头牙关一咬:“你别逼我啊!”

  “没谁逼你啊!你让开就行了!”

  “不可能!”

  “让开什么话都好说!”

  看着老支书越走越近,老贾头站在挖机下却是退无可退了:“你再朝前走,这刀子可就不认人了啊!”

  “我告诉你,今天这挖机必须开过去!”老支书坚决的踏前一步。

  老贾头一激动,发了声喊,忽然就将刀挥了过去。

  “住手!”“别激动!”“啊!”在场的人,有的冲了过来,有的楞在原地,有的吓得捂住了眼睛。

  然而那刀,却是在空中,被老支书举起的胳膊拦了下来。接着,一抹鲜红的血从胳膊上淌了出来。

  “都别过来!这刀是我自己碰上去的,与老贾头无关!”老支书扯起嗓子,大声喊了句。看见派出所的没停下,又补充道:“说了没事,谁都别过来,我单独跟老贾头说两句!”

  派出所的民警见状,互相一对视,只有停下。

  鲜红的血从手臂上流了下来。老贾头刚才的激动被血一惊,三魂顿时去了两魂,老支书毫不费力的将柴刀夺了下来仍地上,用右手捂住还在不断流血的左臂。

  “老贾头,你跟我有仇吗?”老支书低声说。

  “没。”老贾头盯着老支书的手臂,神还没有缓过来。

  “你看看,你这是持刀伤人,最少得在笼子里,呆……”老支书想了想,用受伤的手勉强比了个三:“最少得这个数。”

  “嗯。”老贾头盯着那几个数字,咽了口唾沫,

  “你蹲号子里了,这地还是保不住。你晓得不?”

  “晓得。”老贾头一身冷汗出来了。

  “那你现在让开,别耍混,这事就算过了!”老支书把脸一扬,老贾仿佛又看到年轻时,那个一石头将野猪砸跑的悍勇的少年。

  老贾头看了看老支书,又看了看手臂上还在朝外冒的血,退到了一旁。

  “好,开挖!”老支书扯着嗓门大喊一声。旁边几个人这时走了过来,想给老支书看看伤。老支书已经有点两腿无力了,他晓得,血流的多了,而自己毕竟也老了。

  “不能躺下,得把这个事现在说清楚。”老支书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推开人群,向那几个准备将老贾头铐住的派出所干警走过去。

  “哎,同志,这我自己撞上去的,不关老贾头的事。”老支书喊道。

  派出所同志对望一眼,疑惑的一起老支书。

  “不关他的事,是我……是我不小心。”老支书还想笑着说句俏皮话,忽然感到头一晕,接着,两眼一黑,一个趔趄晕了过去。

  (六)

  一年后,五月的清晨,老支书还是蹲在鱼塘前,带着雨蓑风笠望着远方吧嗒吧嗒抽着烟斗。李仕山和老贾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身后。

  “老支书!”李仕山喊了一声。

  “嘿,你这一天闲的啊!”老贾头笑着调侃道。

  “这雨下的,能干个啥?”老支书脚没动,侧着身子回过头,看着两人。

  老贾头望去,一眼就瞅到老支书左手臂上歪歪扭扭的疤。渐渐笑容就收了。

  “老支书,我……”

  老支书不耐烦的一挥手,嘴角一咧:“咋,今天跟个婆娘似的,有话直说!”

  “行行行,我婆娘似的。这好心当驴肝肺,我过来报个喜,还遭人埋汰了。” 老贾头脸涨的通红。

  “什么?那事成了?”老支书放下烟斗,眼睛一亮的看向了李仕山。

  李仕山回了一个肯定的笑容。

  “成了啊,我出面,姓贾的有哪个敢说不?”

  “哎哟,那好。”老支书大力拍了一巴掌老贾的进帮,拍的他一趔趄;没等老贾回嘴,老支书仰起头冲着屋里喊了声:“老婆子,打上几斤鱼,今天我要跟老贾头喝几杯酒!”

  “又发什么猪瘟啊!”老伴从屋里走出来,身上还围着种杏鲍菇时带的围裙。

  “嘿,你不知道,老贾头让他大孙子回村办学校的事成了!”老支伸出手握住老贾的胳膊,使劲摇了摇,“老贾,你可是功臣啊!”

  “就是,这次你可为村里孩子们上学解决了大问题!”李仕山说。

  “那可不!”老贾对着俩人嘿嘿一笑,眼睛不觉看向了他们身后的池塘,以及对面那条从山脚一直铺上山顶的路。远处,上学的孩子们在一排排苍翠茂密的轻松下蹦着跳着,叽叽喳喳,渐渐的走远了。

人文录入:丁涛    责任编辑:丁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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